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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鞋 | 田昭义

楼主:临江文苑 时间:2020-08-19 08:08:45

主编按语:一位老知青,一双暖暖的布鞋,一段温馨的回忆......



下乡那时,一年四季,农事种种,少不了铲地。春天嫩苗破土,开苗要铲一遍;夏天锄草、保墒,要铲两遍;夏末秋初杂草即将打籽,还要锄大草。有了这个过程,作物才能茁壮生长,到秋才会有好收成。


产地用锄。村里有句老话,“人巧不如家什妙。”锄头也有讲究:锄杠要用柳木,修理出来光滑不磨手,夏天握着不烧手。锄钩、锄板要打磨得锃光瓦亮,讲究明钩亮板,不光为了好看,还可以避免糊上泥土。铲地的时间一般在雨后的一两天,土地稍稍见干,人们即下田锄草。百十多个劳力分散在大田里,每人一条长垄,打头的干在最前面,其他人横向一字排开,你追我赶地跟在后边,谁也不甘落后,那阵势远远望去,还真似雁阵般的壮观。铲地遇到沙土地好说,碰上了粘土地麻烦就多了。即便是明钩亮板,也难免糊上泥巴,别说你要铲掉小苗周围的“围脖草”,就是空手拎着也费劲。村里人有办法,下地都穿家做的布鞋,用脚在锄板上蹭两下,糊上的泥巴就全掉了。我们知青也学着蹭,泥没蹭掉不说,反而糊得更瓷实了。因为我们大都穿着球鞋和“京板(北京首先流行的塑料底布鞋)”,没办法,只好四处踅摸草棍和树枝刮吧。干农活“不怕慢,就怕站”,刮了几次,我们就被大队人马远远地甩在了后面。看着远去的人群,心里急得就像点着了的干柴,羞得好像考试得了零分的学生,真不是滋味。我不由得暗下决心:来年铲地非要做双布鞋穿不可!



要说做鞋,别看我没干过,可心里还有三分底气。妈妈从小就要求我们自强自立。读小学时,洗衣服、补袜子、收拾自己一年四季的衣服就都学会了。上高中时,妈妈还教会了我使用缝纫机,衣服破了都是自己缝补。因此,做鞋,我真没当成难事。


冬闲回天津探亲,我急着要了却自己的心愿。打上一盆浆糊,找来几件家人不穿的旧衣裳,三下五除二,几张袼禙就打好了。再找来妈妈生前留下的鞋样,剪好鞋面和鞋底,一切准备就绪。等到要纳鞋底时,我犯难了。想想村里妇女们纳的鞋底,针脚细密、排列齐整,纳好的鞋底结实耐磨,我试了几次,针脚总是歪七扭八,不成体统。“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我想,搞不明白就绕着圈纳吧。绱鞋,我就更懵了。,那时想的最多的是妈妈,要是她老人家健在,有她指导,别说做鞋,就是做件衣服也不在话下。可是妈妈早在五年前就已经离开了我们,现在遇到了问题找谁去问呢?我突然想起家门口的鞋匠师傅来,何不去找他帮忙。



当我双手把活计交给鞋匠师傅的时候,他抬头瞄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问:“谁做的?”“我。”我的回答充满着不自信和担心,生怕他笑话不给面子。他依然头也不抬地问:“你一个大小伙子做鞋干嘛?”我怯生生地向他说明了缘故。没想到他突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微笑,轻轻地点了点头说:“嗯,有志气,这鞋我给你绱。别人我收一元,你嘛,收五角,后天来拿吧。”我真是喜出望外,一颗悬着的心也一下子落到了实处,连声向他道谢。


两天后我去交款取鞋,师傅早把鞋绱好了,还给鞋打上了木楦定型,又在鞋底帮上刷了一圈打眼的白粉,这双鞋经过他的打理还蛮像样子。


开春回到村里正赶上大田庄稼开苗。我们村子不大,二百多户人家,近两千口人。有点新鲜事传得比电报都快。我做鞋的事很快在村里不胫而走。一天,男女劳力都在村北铲地。广袤的田野里一片新绿,微风轻轻掠过,嫩禾的枝叶随风摇摆,像是在朝人们招手。可喜的苗情让村里的人们心里充满了美好的憧憬,人人摩拳擦掌,要大干一场。男的在道东铲高粱,女的在道西铲玉米,一个来回铲过,该到歇气的时候了。男女劳力恰好分坐在大道两边。人们抽烟的抽烟,说笑的说笑,我坐在地头上心里满满的欣慰和自豪。穿着自己亲手做的布鞋,再也不用为锄板糊泥巴发愁了。铲地的时候,我紧紧跟在打头的后面,一步也没落下,铲过一垄地又回身去接同学,村里人诧异的同时都向我投来夸赞的目光。想着这些,看着草长莺飞、杨柳吐绿的春色,沐浴着轻柔的春风、和煦的阳光,嘴里情不自禁地吟诵起“吹面不寒杨柳风,二月春风似剪刀”的诗句来,一身的劳顿一股脑地消失殆尽了。



忽然,道西传来姑娘们银铃似的笑声,接着听到了她们的呼喊:“田昭义,你过来!”姑娘们喊我干嘛?没等我想清楚,又传来她们一阵高过一阵的呼喊声。那时,我们男知青平时不和村里姑娘们来往,她们喊我,我假装没听到。可不一会,大嫂们也喊起来:“老田,过来!”姑娘们喊,我可以不予理睬,因为她们大多是回乡知青,身份和我们相似,年龄也和我们相仿。大嫂们就不同了,都是贫下中农,要是对人家不理不睬的还谈什么接受再教育。我只好一边答应着,一边朝她们走了过去。“老田,把鞋脱下来我们瞅瞅。”一个大嫂笑着,指了指我的鞋说。哎呦,真是哪壶水不开提哪壶。我纳的鞋底不伦不类的,他们看了还不笑掉大牙。可又一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藏着掖着总不是办法。我硬着头皮脱下鞋递了过去。大嫂们三三两两地传看着,这个说:“行啊,一个男爷们自己做鞋穿,比我们家那个又懒又馋的强多了!”那个说,“手挺巧的,看那鞋口沿得多细呀,真不赖。”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我真是无地自容了。忽然不知从哪窜出个姑娘来,一把从大嫂手里抢过鞋,跑到姑娘堆里传看起来,她们边看边笑,从她们爽朗的笑声和赞许的目光里,我看出她们对我的鞋的认可。大嫂们把我叫到身边坐下,告诉我绕圈纳鞋底针脚太稀,纳出的鞋底不结实。纳底子要从一面扎眼,两面穿针,针脚就整齐了。我又向她们请教绱鞋的方法,她们告诉我正绱和反绱的办法,听着她们的讲解,我如醍醐灌顶,以往迷惑不解的地方都清楚了。



这年冬闲回津,我按照她们的指教做了一棉、一单两双布鞋。三弟也跃跃欲试,学着做了一双单鞋。我穿着自己做的布鞋从春到冬,直到春节前选调招工,两双鞋一直完好无损。


不久我成了一名矿工,上班穿矿靴,下班穿买来的“京板”或皮鞋,再没自己做过鞋穿。再后来我调到河北省的政法机关,成了一名人民警察,鞋帽衣物都由国家统一配发,做鞋的事就更加淡忘了。退休后回天津定居,夏天走在太阳炙烤过的柏油路上,感到脚有些火烧火燎的不舒服。一天在家里我不经意地提起插队时做布鞋的事来。大女儿在一旁听到了,没过两天,她花了一百元,从久负盛名的天津“老美华”鞋店给我买了一双尖口布鞋。黑礼服呢的面子,手工纳的千层底,古朴漂亮,穿在脚上隔热、透气、可脚、轻便,舒服极了。我脚上穿着鞋,嘴上跟孩子们叨咕起来:你们这代人真有福,上了中学上大学,上了大学上研究生。毕业以后不用上山下乡,也不用‘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更不用为了铲地飞针走线给自己做布鞋穿。叨咕叨咕着一个念头在心里油然而生:我应该把自己做鞋的事详详细细地写下来,拿给他们看,还要找时间带着他们一起做双布鞋,因为,现在生活好了,可自力更生、艰苦朴素、不怕困难、奋勇争先的作风不能丢哇!想到这,我立刻提起了笔……




图片编辑:李兴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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