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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中篇小说)/张虹/著

楼主:朝田夕谷 时间:2021-02-21 13:46:40

周一(中篇小说)

   载于《特区文学》2018-2   

      周一/中篇小说/张虹

周一清晨,夏建宁打篮球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接到了两道紧急命令。一道是大女儿夏雨燕发来的:爸爸,我今天早晨不想吃馏馒头不想喝牛奶也不想吃煮鸡蛋,我要吃净糕。第二道急令是小女儿夏雨梦发来的:爸爸,我也不想吃馒头不想喝牛奶不想吃煮鸡蛋,我要吃羊肉饼——炸得黄黄的、脆脆的那种,东关回民做的那种。

夏建宁赶紧应诺。一边应诺脑子一边飞速旋转着哪条街哪个地方有卖净糕,哪个地方有卖羊肉饼。作为医生的夏建宁,一般情况下是不主张孩子吃街上的小吃的。但这命令来得太突然,使他来不及自己做,而且也做不了——净糕听起来只是一块糕而已,但做起来却非常麻烦。那需要先一天浸泡糯米、红豆,备好红枣、杏仁、百合,放在锅里慢火蒸上三小时左右才又糯又黏又好吃。就是说,要吃上新鲜的净糕,须得半夜起床大火烧开蒸锅,然后慢火蒸上三个小时。当然如果时间来得及,夏建宁是可以半夜起来为女儿精心制作净糕的。羊肉饼做起来就更加麻烦,和面揉面的功夫自不必说,光备料就麻烦死个人——须去东关回民市场采买上好的肥膘羊肉和鲜嫩的大葱,然后剁肉、切葱,再加生姜和众多调料,末了,还得准备一块上好的羊油。他曾开玩笑说,做羊肉饼那叫做爱心饼或者耐心饼,没有足够的爱心和耐心是制作不出那道美食的。夏建宁是称职的爸爸,这两样东西他都很拿手。问题是今天早晨他必须上街去买。

夏建宁提着他的西装,在门口单腿轮换着穿鞋。按说,他完全可以穿个棉拖就出门,但职业使然,他习惯了出门前必须穿戴整齐——雪白的纯棉衬衫,蓝色领带。钢蓝色西裤,深灰色短棉袜套花花公子牌的软底皮鞋。而且,一定要穿西装,无论多冷都穿西装——那有种干练,也有种无法言说的风度与尊严。

妻子苏媚从他身边挤过去时说道,其实,你完全没必要把女儿的话当圣旨。家常饭不吃,扔给她们五块钱,上学路上自己买去呗。

苏媚是大桥路段的保洁员,每天清晨六点前必须准时出工。基本上不能料理两个女儿的早餐和接送上学。就是说,由于妻子的职业特点,这个四口之家早晨的家务基本落在夏建宁的身上。

夏建宁侧了下身子让妻子过去。他没有接她的话。他的经验是,清早起来,夫妻间尽量少搭话,这是避免争吵的妙招。

穿戴整齐的夏建宁抓起钱包,再拿上手机——他总是讨厌手机又不得不时刻拿着手机。他是医生,无论何时何地都有被召唤的可能,手机是他必须时刻携带的武器。出得单元门,他左顾右盼了一下,才六点半,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不是很多,按说他可以开上那辆恒金色别克出去。这样不仅省时间,也比较方便。问题是,如今城里的小汽车多如蝗虫,现在看着车少,说不定转眼之间就会堵得水泄不通。他已无数次领教过早高峰的可怕。有一次,遇到个急诊病人,早高峰堵得他差点哭出声来。之后,他再也不敢轻易开车上街。基本上是,三里路之内甩开大步走,三里路之外就骑路边的公用自行车。

云城的公用自行车非常漂亮——橘红色车身,翠绿的车座和链条盒、程亮的车把手,骑行起来很是潇洒。最妙的是自行车可以见缝就钻,永远不受拥堵之限。可以说,它是这个拥堵的城市里的交通王者。王者。他想:真的应该给发明自行车的人追加“王者”封号——无论他是生者还是已经远逝。

现在,他熟练地刷卡,输进密码开了锁,登上车子就走。晨风携着雪粒,扑打在脸上有点儿疼,但也使人神清气爽。早晨真好啊,尤其云城的早晨——这座被秦岭巴山包裹的城,少了北方寒冬的凛冽,多了南方冬天所没有的寒意,是一个冬天里也温暖着的城市,尤其冬天的早晨,简直妙不可言。他想,也许自己把无数这个时段的美妙消磨在锅台前真的是可惜了。但他立即摇摇头,摆脱了这个想法——他的现实与常人不同。他的大女儿夏雨燕患有先天性心脏病,必须时时精心呵护;小女儿夏雨梦是在他们的极度绝望里降生的,承载了他们夫妻太多的希望。可惜,她们都出生在这个物质主义泛滥的年头,不安全食品的威胁,使所有的父母如惊弓之鸟。夏建宁的感觉更甚。两个女儿都是他生命里的宝贝。为了她们的健康,就算赔上所有的业余时间他都愿意,别说是一点点美妙的晨光了。

六点五十分,一路披荆斩棘的夏建宁,双手提着四个红蓝白绿各不相同的塑料袋,打开了家门。两个女儿像小鸟那样扑过来。

爸爸万岁!大女儿说,雨梦快看,爸爸不但买了净糕和羊肉饼,还买了馄饨和蛋花醪糟。都是咱们最爱吃的。

夏雨燕扒开塑料袋看了一眼,吸了吸鼻子,哦,真香!哦,爸爸万岁!她拍着小手欢呼道。

总是这样。总是女儿们有一个要求,夏建宁就设法满足两个甚至三个。而且一定要别出心裁,让女儿们获得意外的惊喜。女儿一边一个鸡啄米似地在他脸上亲吻,他说好了好了。然后小心翼翼把塑料袋里的汤汤水水倒在碗和盘子里。在一路奔波里几近崩溃的夏建宁,现在看着两个女儿香甜地吃早点,又幸福得几近崩溃。

夏建宁来到市中心医院是早晨七点五十分整。二十年来,他踩着这个时间点来上班,几乎没有过一丝偏差。住在医院内部家属院的科室护师余宇晨跟他开玩笑,说早晨上班根本用不着看表,只要看见夏建宁走进医院,然后下楼来科室上班就刚刚好。她还引经据典说,十九世纪有个德国哲学家康德就是这样,每天晚上七点准时出门散步,几十年如一日,分毫不差,久而久之,人们就以他散步的时间作为参照。

他上班的泌尿外科在医院住院部六楼。泌尿外科在医院的众多科室里是不太起眼的科室,条件相对比较差。楼道里支满了病床,家属和病人到处都是,护士站、医生办公室也站满了人。他刚一露面,余宇晨就跟过来说,夏哥,606病房的6号病人昨天又闹情绪了。

他打开医生值班室的门,从衣架上取下白大褂,一边穿一边问,昨天,那怎么不立即告诉我?

你好不容易休个周末,谁忍心……

夏建宁说,行了,跟你说了多少次,特殊情况要特殊对待。咱干这行的……忽然觉得说得生硬,抬眼去看余宇晨,她眼里的委屈正波涛汹涌地冲着他滚滚而来。

哎,夏建宁叹息一声。医生护士之间就是这样,亲密无间,又时时冲突。他随即换上笑颜,说说看,她怎么个闹法?

拒绝量体温拒绝抽血拒绝打吊针,据陪人说还拒绝吃饭。余宇晨说,顿了一下,双眼挤出诡异的微笑,又说道,夏哥,6号病人好奇怪吔,每次闹情绪非得你出面她才肯安静下来。昨天你没在科室露面,她整整闹了一天,左不是右不是,孙逸云该算比较老练的护士吧,被她闹得针都扎不进,一连三次都扎不进,小孙急得满脸通红,最后还是我出面制服了她。

夏建宁说,注意说话方式哦。对病人可不能用“制服”这个词儿。

余宇晨说,就是制服嘛。我可没你那样的耐心,对病人那么体贴入微的。哎,我说,为什么6号一见你就不闹了。她该不是爱上你了吧?她个病人,还这么不安分,闹一见钟情呢。

嗨!他举手制止余宇晨。说道,病人的心理都很脆弱,尤其6号病人,年纪轻轻的患了膀胱肿瘤,她死的心都有。情绪不稳定很正常啊,出现些奇怪的举动也很正常啊。

那她今天的手术还做不做?

做。她那个状况手术越早越好。

正说着话,孙逸云在配药室大喊,夏哥,夏哥,你快来看看,这药怎么半天化不开。

又有谁喊,夏哥,603病人今天换药吗?需要几点准备?

他来不及答应,只好用手势告诉她八点半。

夏建宁是科室里所有人的夏哥,年轻的护士们这样叫他,年龄比他大的医生们也这么叫他。他想这是他资格比较老的缘故。在科室里,有职称的他们可以称其为某某老师或某某教授,有职务的他们可以称其为某某主任。他只是个副主任医师,他们总不能叫他夏副主任医师吧,当然直呼其名显然也不恰当。年近四十真是个让人左右为难的年龄段。于是,他就成了科室里的夏哥了。他体会,夏哥可能也是个尊称吧。

夏哥,余宇晨叫道。

她显然还有话说。他从上到下扣着白大褂的扣子,用眼神示意她说下去。

余宇晨说,你让我查的那个病号李泉泉,我把他入院登记表上的两个手机号打爆了都没人接。那阵子病人太多,也没记下他亲友的名字,甚至没有记下他们长什么样。所以没法查下去。

他说,查查当时病房里的其他人嘛。他才19岁,不知道膀胱肿瘤的可怕。他以为做了手术就没事了,不知道一旦复发就非常麻烦。他手术后灌了两次药还是三次?

三次。余宇晨说,灌了三次药他就再也没来过了。当时打电话他还是接的。他说他宁愿死也不灌药了,太痛苦了。再后来就人间蒸发掉了。

夏建宁叹息一声,说道,不要放弃追踪。一有线索就马上告诉我。我来做他的工作。一定要说服他继续回来治疗。不能让一个年轻人就这么把自己的病耽搁了。

嗯。夏哥。

余宇晨看着他。眼睛放了一下电。

夏建宁即使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里放射出来的激光般的电波。

余宇晨是非常优秀的科室护师。小城卫校护士专业毕业,兢兢业业多年,所有的学习机会都争取,所有的工作机会都不错过,付出很多艰辛和努力,由护士升为护师。有人说她为了进步把谈恋爱的时间都搭进去了。也许是吧,不然她怎么会到现在还单着呢。三十岁还单着实在不是什么好事。科室里的护士们大都年纪轻轻就成了家,和她同龄的,孩子都上小学了。大家都为她操心。夏建宁不久前还为她介绍过对象。可她非但不领情,还莫名其妙地抢白了他一顿。

医生和护士的关系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同事关系。医生所下的医嘱要靠她们去实现;病人做完手术要靠她们护理;病人的后期治疗也要靠她们去完成。医生治愈了病人,她们有一份荣光;医生们遇到麻烦,她们必须一起分忧;医生从手术室出来,她们端茶倒水,殷殷问候。医生的所有苦衷,她们都了解,某种程度上,比亲人更亲。

也许就是这种长期的同舟共济衍生出了另一种感情——让人感觉温暖又感觉害怕的感情。夏建宁的态度当然是回避,而且要尽量装得若无其事,不能让余宇晨受到一点点伤害。

生活就是这样。

卢梭说过:人生而自由,却要受到各种各样的束缚。

正是这种束缚,使得生命有了某种艰难而神圣的意义。

八点整,医生们都到齐了。科室主任罗勇率领着医生们开始查房。从601病房开始查起,一个一个匀速推进。主任代表权威,挨个儿询问病人,不时以权威的口吻指导病人两句。或者,干脆就是例行公事的安慰。主任的声音很高很亮:“今天怎么样啊?伤口还疼吗?”“没事了,放松心情,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夏建宁和其他三个大夫紧跟其后,表情严肃,一般不开口,只是在查到自己主治的病人时,才会在主任说完以后,轻声地问两句,或者撩起被子看看伤口的情况。也有病人趁机诉说自己的难受,眼巴巴看着自己的主治大夫就想跟大夫多说几句。

世界上再也没有比病人眼里的渴望和忧伤更让人心碎的了。尤其泌尿外科的病人,无论是胆囊方面的疾病,还是膀胱和前列腺方面的疾病,他们个个必得手术,手术之后腰间必得挂个导流袋,走路不得大步,摇摇摆摆像只鸭子,往日的优雅荡然无存——无论曾经美或丑,无论曾经官大或官小,无论曾经钱多或钱少,无论曾经高贵或低贱,一个导流袋,让所有人一律平等。

夏建宁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弱点,莫过于天生柔弱心肠。他总是看不得病人眼里的忧伤和绝望,尤其看不得病人家属眼里的忧伤和绝望。上苍造人,同时让各种各样的疾病伴随人类,实在是太过残忍了。他知道,爱动感情是医生的大忌。可他总是犯忌。眼下,查房到606,他站在2号病床前,眼神里充满关切。他掀开被子,摸了摸她的伤口。

“感觉怎样?”他问。

“重症2”前天做的手术,如今还在监护状态,左右胳膊都有血压测量仪、胸口有心脏监测仪、还有镇痛棒,满身枷锁的她大大地睁着眼睛,像羔羊一样看着他,使他倏地想起她的故事——那天,他已经下班了,突然来了个病人,严重尿血。他立即穿上已经脱下的手术服,为她做了膀胱镜。严重占位!需要立即手术。患者却没钱交住院费。她的儿子说,求求你啊,大夫,让我妈先住下吧,我们家在深山里头,来一趟不容易。我今晚就回去,把家里养殖场的羊全部汤了,卖给浙江昆山的商人,上午11点钟,我准时把钱交上,大夫你看行不行?

那儿子牛高马大,眼神却是那样的柔软和可怜。他不由自主问,你家住在哪里?

汉江县民主镇花蛇村。那儿子说,我找个便车连夜赶回去。他咽了口唾沫,补充道,我们养殖场的白山羊值钱哩,昆山商人最喜欢不剥皮的白山羊了。我会卖到一两万哩。我有二百多只羊哩。我回去动员所有的亲戚朋友帮我汤羊,然后雇一个大卡车拉到市里来,昆山商人的冷库就在西关外,不会错的,都签过约了。

又是不由自主的,他答应了那个小伙子,让他的母亲立即住院。那天晚上他彻夜未眠,不是担心小伙子不交钱,而是担心那二百多只羊一夜怎么汤得完?夜里汤羊又是什么样的场景?他说不出的心酸——为那个孝顺的儿子,为那一夜之间要全部被汤的二百多只白山羊。

小伙子当然按时把钱送来了。他永远记得他满眼的红血丝和虚脱般的疲惫。

“重症3”的老头子在他们进病房前正在给病人洗脸。病人又黑又瘦,却长着马鬃一样的头发,那头发根根直立着,像巨大的斗篷,看起来有些吓人。老头子见他们进来,手忙脚乱地撩起水要将那头发捋顺了。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到他们的脸上身上,使他们看起来就像童话里的人物,夏建宁心里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动。

“重症3”做的是肝肾之间的肿瘤摘除,由于难度太大,手术进行了整整七个小时。年近七旬的老人,七个小时的手术,夏建宁所承受的心理压力和身体压力简直难以想象。现在看见病人竟然能够坐起来了,他感到莫大的欣慰。

多好的老夫妻啊。一个星期之后病人就能出院,一两个月的疗养,病人就能恢复正常。他仿佛看见他们面对面坐在农家小院里簸豆摘菜,看见他们相依相伴走在洒满阳光的山坡小路上。

相依为命的幸福老夫妻大概就是这样子的吧。不知为什么,每次看见老头子为他的老太婆洗脸梳头或者削水果,夏建宁的眼里都会流露出一种深深的感动。这种感动使他的目光似乎带着温度,使病人感觉暖洋洋的。

6号病人王思语尤为强烈地感觉到这种温暖。她认为她的主治医生夏建宁眼里闪烁的柔光就是那种叫做“仁慈”的东西。她绝望而冰冷的心就是被那种仁慈激活了的。

王思语是小城著名的民歌手,有小城百灵鸟之称。现在躺在病床上,就像秋天的玫瑰,蔫蔫的一副楚楚可怜样。差不多在查房医生走进606病房起,她就眼巴巴望着夏建宁了。隔着过道和几张病床,夏建宁都能感觉到那眼神就像舞台的追光那样追着他,使他无处躲藏。但他一直沉住气不朝她这边看。直到从1号查到6号,他才温和地注视着她。

感觉怎么样?今天要手术,紧张么?

不紧张。我死都不怕,还怕手术么?王思语眼里的两道激光紧紧抓住他,说道,只要是你给我做手术,我死也是愿意的。

即便他自认定力很好,也不敢与她的眼睛对视。他看着她后边的墙壁,说道,不要老是把死呀死的挂在嘴边上嘛。不是反复给你讲过吗,这种病很普遍,我们医院这方面的手术也很成熟。再说,你这么年轻,自愈能力也很强。只要你好好配合,手术之后一周,你就可以登台演出了。要有信心,啊?

王思语说,我不怕死,但我怕瘫。麻醉师说,麻醉后醒不过来的人有十万分之一,而瘫的比例是万分之一。

夏建宁说,麻醉师必须要那样强调,事实上没那么严重。

那我万一碰上十万分之一或者万分之一了呢?

夏建宁抬起头,双目注视着她,说道,你知道“杯弓蛇影”的故事吧?病人若疑神疑鬼,没病也会弄出病来。若心情放松,积极配合治疗,就会把疾病吓跑。

王思语哈哈大笑,你把我当成小孩了吧?

夏建宁严肃地说,你是我的病人,手术前解除你的思想负担是我的职责。

他的严肃把王思语镇住了。她想了一下,转了话题,为什么我的手术安排在中午一点?那正是一天当中人体最疲劳的时间段,我为什么这么倒霉!

夏建宁说,今天是周一,手术病人很多。你安心等待,时间到了,手术室的护士会来接你。

王思语突然提起枕边的病号服摔倒床上,说,我不穿病号服行吗?硬巴巴的,还这么难看,瞧,衣袖这里还烂了个洞。

她抓起病号服,再次提起来让夏建宁看。

夏建宁知道她在故意找茬儿,但还是耐着性子说,进手术室必须穿病号服,这是医院的规定。衣服破了可以告诉护士换件好的。

夏建宁说完转身就走。还没走到门口,3号病人又叫他:夏大夫,我难受啊。难受死了。

夏建宁迅速走到3号病床前,掀开被子查看手术的边缘部位,然后轻轻按了按,问道:哪里难受?

全身都难受,都三天了,我解不下大手啊。憋死了啊。病人有气无力地喊道。

夏建宁说,您忍耐一下,我马上安排给您灌肠。说完,大步走出病房。今天有八台手术。他不能再在病房耽搁了。

夏建宁查房时,余宇晨同时进入病房给病人挂吊针。这是大夫们比较轻松的时间段,但却是护士们最忙的时间段——所有手术后的病人和准备手术的病人,消炎针和各种营养针至少一天四瓶,刚刚做完手术的病人,一天六瓶、七瓶、八瓶不等。也就是说,所有躺在病床上的病人,都是等待打针的病人。护士们推着医疗车,一个病床、一个病床挨着给病人扎针。为了防止出错,每到一个病床前,她们都要响亮地呼唤病人的名字,即使非常熟悉的病人也不例外。余宇晨天生好嗓子,她喊病人名字的时候就像唱歌一样,很多病人不由自主夸奖她或用喜悦的目光看着她。她又天生俏丽,水波荡漾的眼睛,上翘的嘴,看起来总像在笑。关键是她沉稳老练,给人说不出的安全感。往往,病人第一次见她就信任她了。铁打的病房,流水的病人。能够瞬间让病人信赖的大夫或护士,都有种特殊的人格魅力。夏建宁大夫和护士余宇晨都属于这类人。

每天的这个时间段都是余宇晨最幸福的时刻。在这个时间段里,她一心一意沉浸在工作里——轻轻拉起病人的手臂,用止血带扎紧胳膊的某个部位,轻轻拍打,准确地将针扎进去,然后用胶布固定好,做这一切的时候,脸上堆满笑意,嘴里叔叔阿姨的叫个不停。当然也有哥哥姐姐或弟弟妹妹们。她特别喜欢轻言细语地跟患者说话。她觉得语言和声音都是有温度的。她乐意温暖所有来到泌尿外科的不幸的病人们。

这段忙绿的时间过去,回到护士站,第一要务是清理所有的医疗器械,第二要务是整理病人档案。档案整理完毕,是一段稍稍的空闲时间。不知从哪天起,只要稍有空闲,夏建宁大夫就会在脑海里冒出来——他大步流星走路的样子,他坐在电脑前开病历的样子,他跟病人交谈的样子,他穿着手术医生的经典绿色服装走向手术室的样子,就像电影一幕幕闪现,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他们并没有太多的时间交流。医生走进科室,从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起,就是来去匆匆,一三五在手术室忙绿,二四及周六上半天全部被病人占满,时不时的还得去门诊坐班。不知是这年头过分使用农药化肥的蔬菜水果太多,还是人们的机体脆弱了,反正,来泌尿外科就诊的病人天天爆满,病房和门诊都是人满为患。大夫们往往不能按时下班,不能按时吃饭。余宇晨清楚地记得,她第一次注意到夏建宁大夫,是值夜班时,看见他拖着疲惫的脚步从手术室出来,在护士站的消毒池边慢慢地摘下口罩和手术帽,慢慢地洗手。那个蘑菇形的帽子和大口罩摘下,她看见了一张清瘦却棱角分明的脸——眉骨突出,眼睛大而细长,鼻梁挺拔,阔嘴白牙。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那双又细又长的眼睛里放射出来的柔和而仁慈的光芒。那目光瞬间驻扎在余宇晨的心里,从此再也忘不掉。就像王菲在《传奇》里歌唱的那样:只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难以忘掉你容颜……余宇晨还不是在人群里,而是在护士站静悄悄的消毒池边多看了夏大夫一眼,从此,那个身影就住在心里了。

之后就有了一种牵挂。他走出手术室时过了饭点,她会想到他有没有吃饭?他在下班时没有出手术室,她立即会想到今天又有了麻烦的手术,并且会担忧:一连几个小时手术,他该多么劳累!他出了手术室,她会立即走近去,添一杯热茶,递一片湿纸巾,或者,淡淡地问候一句。只是一杯茶水而已,只是一句淡淡的问候而已,也许经意也许不经意,就累积成了一种情感。

这是那么美丽、那么隐秘、那么炽热又那么痛楚的情感。所谓“恨不相逢未嫁时”。余宇晨清楚地知道,夏大夫有家有室,她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但她还是忍不住悄悄地去见了夏建宁的爱人。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她正好休假。她有意让自己在街上闲逛,东转西转之间就来到了大桥路。夏建宁的爱人苏媚正举着橘红色塑料丝制作的扫把在清扫这条街道。一下一下的,她扫得很认真。余宇晨早就知道她干的是这个职业,但真正见到她现场劳作她还是无比惊讶——毕竟夏大夫又年轻又帅气又有本事呀,他的爱人怎么会扫街道呢?尤其,苏媚外在的形象也不行,那么胖,鲜亮的橘红色工作服又放大了那种胖,整个儿给人臃肿皮懒的感觉。没见到苏媚之前,她想象着她一定是美丽脱俗的,就像她的名字。不然,她怎么能够拴得住夏建宁那样的男人?她当然知道他们的故事(科室里的同事们成天八卦呢)——他们是中学时代的恋人,可是高考前夕,苏媚生了病。苏媚做服装生意的父母立即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接到了深圳。苏媚的父母创业初期将女儿放在小城外婆家,现在突然后悔,将女儿捧在手心里爱着,竟至于让女儿从此中断学业。而夏建宁这边却是一路读书,大学上完读研,读研之后就业。事业略有成就之后,他信心满满到深圳去接苏媚,却遭到苏媚父母拒绝。他们开出条件,要夏建宁辞职到深圳接手他们开创的事业,这样,他们的宝贝女儿就可以免受工作劳碌之苦。为了爱情,夏建宁曾豪壮地辞职去经商。谁知他却不是经商之才。在那个领域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找不到任何乐趣。幸好当初听从老院长劝告,只是请长假出来试试。

夏苏之爱经受住了金钱的考验。苏媚义无反顾跟着夏建宁来到云城。为爱痴狂的女人按说是幸福的,他们又有了两个宝贝女儿,应该是幸福又加幸运。可是,苏媚偏偏抑郁了。她的抑郁又特别奇怪,只要待在室外,并且干着不轻不重的体力活儿,病情就会好转。于是,本可以做幸福安逸的全职太太的她,就干起了这份差事。

苏媚从来没去过夏建宁工作的医院。只要孩子放假,她就会带着孩子去深圳,一走几十天,把一个爱人孤零零抛在小城。余宇晨简直弄不懂,这女人哪来的自信!

余宇晨甚至走近苏媚,痴呆呆地看她挥舞着大扫把一下一下地扫街道。她想,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解不开的谜。上苍就是制造这些谜让生活扑朔迷离,充满神秘和诱惑。

余宇晨是个好奇心很强的女孩,那一刻,她突然萌生了想去夏建宁家里看看的想法。于是,她调动智慧,鼓动护士站的姑娘们闹着要夏哥请客,时间是周末,地点是他家。而且敲明叫响:蔬菜和肉类由姑娘们上街采买,大家集体下厨,一人做一道菜,只不过是借用一下夏哥家的厨房和客厅而已。夏建宁当然没法拒绝。他天生和气,对护士站的姑娘们又尊重又友善,可以说是如父如兄。

那一天可真热闹啊。那是余宇晨年轻的生命里最热闹的一天。那天,事实上夏哥没有让她们任何人下厨做菜,而是自己充当厨师,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让她们饱饱地吃了一顿。席间,喝到酒酣处,余宇晨发酒疯,非要让夏哥唱个四川民歌助兴。夏建宁被逼不过,只好红着脸唱了“太阳出来喜洋洋”。夏哥唱得并不十分好,可是余宇晨听得醉了,拍着手儿喝彩,借着酒劲甜甜地叫夏哥。可是夏哥偏偏不是属于她的夏哥。夏哥到九点半必须照顾两个女儿上床睡觉。另一个功课,是用热水给妻子苏媚泡脚——那是多么周到啊,生姜艾蒿熬了滚烫的水,轻言细语劝说妻子把双脚放进去,然后轻轻地撩水揉搓,揉搓完了用雪白的毛巾擦干,再抹上玫瑰精油按摩。一整套的爱心服务,看得余宇晨眼睛都直了。

按说,目睹了夏哥的现实生活,余宇晨该收起自己的痴心妄想了吧?恰恰相反,造访夏府之后,夏建宁在她心里迅速升温,以致她在心里暗暗决定:此生,即使只能遥望着近在咫尺的夏建宁,她也很满足了。

……

护士站的工作就像超市,人流络绎不绝。余宇晨刚刚闲了一下,丢了个盹儿做了个梦,一群人就涌进来了——都是来做后期治疗的,几家人拥做一堆乱嚷:护士先给我做吧?另一个人大声嚷嚷,凭什么先给你做,我在你前边一步呢,得先给我做。另一个抱着孩子的则轻声哀求,请先给我孩子做吧,孩子害怕医院,一路又哭又闹的哭背过气了。余宇晨迅速地扫视了一下眼前的几个患者以及他们的家属,果断地说,先给孩子做吧。你们去治疗室,我马上来。前边两家却不依不饶,挣红脖颈地大声道,明明我先来的嘛,怎么做个治疗也走后门?另一个立即跟着起哄,是啊,看病也走后门,你们这医院是怎么回事?没有学过八项规定么?

余宇晨一声不吭,平静地准备器械。

见她如此冷静,那两人反而更加生气,其中一个冲进治疗室抢占了手术床,一边叫道,我今天就偏要堵住你这个后门,不管这娃娃是你的亲儿子还是你亲爹的嫡孙子,我坚决不让。这一来,那孩子哭得更厉害了,哇哇叫着又摇头又蹬腿要妈妈抱他出去。

余宇晨举着针管站在那里,对床上的男人说道,请您起来让一下这个孩子。孩子是清洗包皮,很快的。

男人大叫,我就不让。你能把我怎么样?

余宇晨说,这是医院。医院的职责就是先救急危病人。

男人立即反驳道,这孩子是急危病人么?咹?你明明就是仗势欺人,我今天就要跟你讨个公道。

正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夏建宁进来了,他是手术中途出来喝水,看到这个情景立即皱起了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那男人一阵咆哮,吵得余宇晨头都炸了。她最怕让夏建宁看见这种情况。护士站应该是手术医生的加油站和缓冲体力的港湾。她却偏偏让他看到这不堪的一幕。情急之下,她说,好,你们吵吧。吵够了,我再给你们治疗。说着就要走。

夏建宁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她。说,先给躺上手术床的病人治疗吧。说完,转身去安抚那个哭闹的小男孩,走,叔叔给你看个好东西。小男孩的妈妈就抱着孩子跟他离开了治疗室。

治疗室立即安静下来。余宇晨动作麻利地穿梭在护士站和治疗室之间,指挥实习护士兑药,然后给病人做灌注,先后只用了十几分钟。这边夏建宁已将孩子哄得乖乖的了,因此治疗很顺利。

病人离开之后,夏建宁说,你就不能用点脑子么?有点智慧行不行?那人已经躺在手术床上了,你非得让他起来,那可不可能啊?如果不是我偶然撞上解围,闹起来,影响多不好。

余宇晨委屈地说,明明是他不讲理呀,我依着他不就助长了歪风邪气?他迟一会儿治疗又不要命,连个孩子都不让,啥素质么!

夏建宁说,医院是讲爱的地方,不是讲理的地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余宇晨说,就你人道。对病人人道,对你家人人道,唯独对我狠。夏建宁瞪大眼睛看着余宇晨,我对你狠?这从何说起?

余宇晨道,你就是对我狠。你就是对我狠。

夏建宁说,随你怎么想吧,我得去手术室了。病人还等着呢。说完,不等余宇晨撅着的嘴放开,他就大步流星走了。

手术间隙是实习医生、麻醉师和助手们较为放松的时光。周末就是元旦了,对于小长假的期待,使一群年轻人兴奋不已。大家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该去哪个城市旅游好。男孩子们说,应该去成都,那边美女多,就算找不上对象,饱饱眼福也是好的。女孩子们说,那我们就应该去达州,听说达州的小伙子很漂亮。咱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逮住一个。

夏建宁进来,听着这些议论,心里不禁有些酸楚——这些整日待在手术室的大男大女们,很有几个,是婚姻的困难户。不知是他们眼头太高,还是这种特殊的工作使他们没有机会跟社会上的人接触,反正他们找对象不大容易。比如他的助手唐安成就是典型。小唐毕业于西安医科大学,到云城实习,一来二去的就爱上了这个山清水秀的城市。可是年复一年过去,这个城市似乎并没有爱上他,找不到可心的姑娘就是一个例证。小唐22岁来到这里,如今已是满面沧桑的超大龄青年了,似乎还没有哪只凤凰落巢他这棵梧桐树的迹象。护士迟晓梅也一样,百伶百俐的姑娘,十八岁进手术室工作,漫漫15年,竟没有寻觅到可依可靠的另一半。还有余宇晨呢,那个时时撞得他心痛的姑娘,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熬着?夏建宁替他们着急。他曾半开玩笑地给他们建议:就找自己身边的人多好,志同道合,还可以天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多浪漫!他们友善地笑而不语。他知道他们在心里否定着他的建议。是啊,没谁会愚蠢到找个同科室的人,一起经受那无休无止的夜班,天天目睹那患者的苦脸。他心里知道。所以,他经常参加他们的调侃,以驱除手术室里的沉闷。

因此他接话道,小伙子能用漂亮来形容么?

他一出现,大家立即禁声,各就各位。多年合作,大家都知道,夏建宁一出现,意味着另一台手术马上就要开始。果然,紧跟其后的就是手术病人。这病人一进来就说:我想看见夏大夫。并且高声喊道:夏大夫!夏大夫!

夏建宁举起右手,应声道,我在这里。

王思语看见,穿着手术服的夏建宁完全变了一个人——绿色的手术帽、短袖的手术医生专用上衣、松紧带宽松裤,这装束平添一种宁静和庄严,大口罩上边那双眼睛,平静地看着她,就像牧师平静地看着迷途的羔羊。不知为什么,她满心的紧张一下子就消散了。有种把命交给对方的平静和安然。

王思语顺从地躺上手术床,就看见了悬挂在手术台边的吊瓶、清洗盐水。助手们无声地奔忙着,有人为她量血压,有人用手术单轻轻地盖住她的双腿。有位护士紧贴她站着,说,请侧过身子,要打麻药了,如果害怕,你可以抓着我。她立即紧紧抓住她腰部的衣服,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那样。但她不再害怕,反而有种难以言说的释然。

她想,这一刻,如果在她无限信任的夏建宁大夫的注视下死了,是最为幸福的——平静而美丽地死去,其实,是死亡的最高境界。痛着的是那些站在手术室门外的人——那些亲人们。

麻醉师过来了,轻轻地在脊柱尾部注射麻药,几分钟之后,用针刺一下她的大腿,问疼不疼?不疼。很好。

开始手术了。手术室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她是局部麻醉,虽然下半身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大脑却异常活跃——真见鬼,她是怎样对夏大夫一见倾心的呢?

就是那个灰色的下午吧,看见体检表栏目内“膀胱占位”那几个字时,她的第一感觉是绝望——一直以为离自己很远的疾病怎么就突然降临了?一直被舞台上的聚光灯追着的一号角色怎么就突然被打进了寒气逼人的冷宫?看体检表的科室主任就是地狱里的判官。他说,这个病,弄不好就要终生挂着导流袋。这个判决对于一直活跃在舞台上的王思语来说,那是比死亡判决书还要残忍百倍的判决。就在那一霎那,她做了两个自杀决定“一个是跳楼。一个是服用氯化钾。”她想,也许她都不用回去,直接走上医院12楼跳下去,一切痛苦就都化为乌有了。

就在这性命攸关的时刻,夏建宁大夫出现了。他仁慈的目光一下子将她包裹住,就像母亲紧搂着溺水的婴儿。他说,你不要紧张,我们医院治疗这个病的电切技术很成熟,只要你好好配合治疗,治愈的希望很大。更何况,年轻人自愈能力很强。关键是你要有信心。

不知是夏建宁大夫眼里那仁慈的目光宽慰了她,还是他那自信的神气征服了她?反正就在她抬起头与夏建宁大夫目光对视的一霎那,她就放弃了自杀的念头。

她决定活下去。可是,病房里的气氛令她恐惧。于是她烦躁,在绝望与希望里挣扎。她不断地想见到夏大夫,希望那双仁慈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安慰她。但那绝对做不到。她清楚地知道,医生的眼睛是不带感情的。在医生眼里,所有的病人都一样。因为他们的眼睛看见的痛苦太多了。于是,从第一天住院起,她就不断制造事端,只要制造事端,夏建宁大夫就会出现。

怎么了?站在病床前的他,总是这样问。

就是这一声轻轻的询问,让王思语心跳如兔。以往,聚光灯下的主角王思语何等平静!太多的赞美和鲜花,已让她的心麻木;太多的追求,已让她的生命之舟失重!谁知,夏大夫的一双眼睛却将她生命里最本真的东西激活了。她懂得爱了,懂得尊重了,懂得渴望了。真正“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此刻,躺在手术床上的王思语甚至有种幸福感。虽然没有感觉,她却清醒地知道,是夏建宁大夫在为她做手术。

王思语是夏建宁今天所做的第五台手术。说实话,如果不是她喊他,他实在记不起她和别的病人有什么不同。病人太多了,每个病人在做完检查完之后,主治医生都会拿出一个详尽的治疗方案。手术严格按照方案进行。当然,遇到情绪不大稳定的病人,医生会特别留意。比如王思语,他就特别叮嘱了一句:别紧张,你会没事的!当然,麻醉之后,病人也就没有感觉了。但他还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最大限度地稳定病人的情绪。毕竟这个病人有些特殊,她太年轻了,所从事的职业又是与舞台联系在一起。这样一个年轻的、活泼泼的生命,这样一个与鲜花和掌声联系在一起的生命,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手术之后就得挂着一个导流袋,实在有些残酷。而且,手术之后,如果她不积极配合治疗,就有可能终生挂着那个导流袋,即使平静如他,也有些不忍。

手术过程是他全力以赴作战的过程。他聚精会神,紧紧盯着病灶部位,一点一点切除,竭尽全力做到最好。手术顺利结束后,不知为什么,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竟有种虚脱的感觉。

他帮着护士将术后病人抬下手术台放在推车上,然后,就又开始准备下一台手术了。

下午四点半,也就是他做完第六台手术的时候,科里突然通知他到办公室开会。又是上边突击检查。务虚的会议,各级领导说得振振有词,口若悬河。说来说去,所有成绩都是领导的功劳,所有不足都是医生护士不够努力。突然有人悄悄议论,说这是摸底会,为提拔科室副主任做准备。又议论谁是人选?有人提到他的名字,有人提到另一个人的名字,并窃窃私语说那个人的关系如何如何硬,而他夏建宁只是个干闷活的傻瓜。另一个更大的声音则说,你们傻呀,该提谁,早就内定了。

夏建宁就莫名的生烦——说来奇怪,在手术台前再苦再累都心境平静的夏建宁,一开会就心烦意乱。因为一开会就要涉及专业之外的东西,比如职称,比如职务。如果一切都是按贡献、按医术医德公平竞争,他大可以放宽心。但恰恰不是这样。现实是,许多东西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许多东西需要去“争取”。“争取”就要分心。“争取”是夏建宁大夫天生的弱项。在科室里、在护士们中间、在手术台前自信满满、气宇轩昂、并且备受患者尊重的他,一见领导就心慌气短,一说自己的事情就言拙辞讷,好像欠了人八辈子的债,好像做了天字第一号的亏心事。他常想,一个以治病救人为天职的医生,要是一辈子只面对病人该多好啊,要是一辈子不需要见领导、不需要经营人际关系该多好啊!可现实偏偏要他面对这些他极其不愿意面对的事情。如果不懂得面对,他就要在科室里永远做“夏哥”。他不是圣人。他远没有超凡脱俗。当“夏哥”时间长了,他会觉得自己窝囊,觉得没有成就感,觉得矮人一头。甚至回到家里,他也觉得自己窝囊得抬不起头。

是啊,他是科室里公认的权威医生,可他职称没上去,职务也没上去,以致科室里的人都不知该怎么称呼他。他记起考大学的时候报专业,他在三个志愿栏里都填写的医学院。当时老师很惊讶,问他为什么对医生这么感兴趣。他说医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职业,医生早晨穿着白大褂查房的情景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老师哈哈大笑。他说老师您别笑。我六岁的时候就立下当医生的誓愿了。那年爷爷生病住院,我早晨看见医生们排着队进来查房,我就想着,将来有一天我也要这样,领着一群白大褂,威风凛凛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一屋子病人都像仰望救世主那样仰望着我。

现在他如愿穿上了白大褂,但每天早晨不是他领着别人巡查病房,而是别人领着他。刚开始感觉挺好,时间长了就有些不是滋味。

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院党委书记史少文领着党办的两个年轻人突然来了。所有的人一齐站起来欢迎。作为一线医生,他们整天不是在手术室忙着做手术,就是在门诊忙着看病,很少见到院领导。尤其泌尿外科这种边缘化科室,领导光临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所以,大家都很兴奋,主任罗勇眼里放出亮晶晶的光,一个劲儿地说欢迎,又要求大家鼓掌。

史少文书记是来宣读一封感谢信——那位卖了白山羊给母亲治病的巴山青年卢大虎,母亲康复回到山里,他心里感激,就代表母亲给医院党委写了一封感谢信。他在信中特别提到夏建宁大夫的仁爱之心——“没有嫌弃我们贫苦的山里人”“在这缺乏信任的年代他相信我这个素不相识的患者家属,我知道他肯定先垫钱给我母亲交了住院费”“他把患者当做亲人”“他是医生,也是我们的亲兄弟”,一连串的赞誉堆砌在一起,夏建宁开头还以为这封感谢信是写给别人的,直到他听到“白山羊”三个字,才明白这封感谢信是写给他的。他顿时感到惶恐不安——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叠加在一起的赞扬,更没有过院党委书记亲自来宣读感谢信的荣光。他一向是默默无闻的,是最忙绿的一线大夫,也是一个终日在家和医院两点一线间奔跑的普通人。

用不着看,就知道人们的目光刷地转向了他。尤其余宇晨的目光。那不是目光,那简直就是焊枪的强光,令他不敢对视。当然也有另外的目光。那是他的竞争对手李晓棠的目光。那目光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看不出是嫉妒还是赞许。

史书记声音洪亮地开始讲话——领导们大概都这样,即使只有十来个人,也犹如面对着万千听众,声如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史书记慷慨激昂地说,这是一个普通农民写来的感谢信,意义非常重大!近年来医患关系紧张,病人不相信医生,医生也防着病人,风气越来越不好。这封感谢信最好不过地说明,我们医院的风气正在扭转,我们的优良作风已得到了人民群众的认可。我们要感谢夏建宁大夫给我们带来的荣誉。当然,还有很多优秀的护士,这里提到了护师余宇晨对待患者胜过亲人,还提到孙逸云护士对患者总是笑脸相迎。讲到这里,书记顿了顿,将声音又提高了几个分贝,说道,我要在这里特别说明的是,这封信是患者的儿子开车三个半小时专门送来的,而且是在大雨瓢泼里送来的。同志们啦,这说明什么呀,这说明只要我们做了一点好事,患者就会铭记在心里。同志们啦,说实话,我当时都被感动了。我跟那年轻人合了影,我还让党办的同志采访了他。我们要把照片放大了贴在宣传栏里,我们要把采访的内容写出来大力宣传,以树正气!

太夸张了!夏建宁想,治病救人,医生本分而已。为患者排忧解难,更是医者本分,弄得这样热闹反而对他不好。他不喜欢道德绑架。他只想勤勤恳恳做好本职工作。但他忽然又想,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院党委书记亲自来宣读感谢信,是不是另有深意?至少,对他竞争科室副主任一职增加了砝码。想到这里,他竟然突突心跳,竟然向史书记投去了感激的目光。

人的内心就是这样脆弱的。谁都没法过荣誉关、权力关、金钱关。即便自认定力极好的夏建宁,在名利来临的时候,心里也是波涛汹涌。他摇摇头,嘲笑自己,也嘲笑生活本身,更嘲笑人与生俱来的弱点。

罗勇主任宣布散会的时候夏建宁第一个冲出会议室。还有两台约好的手术在等着他,他可没时间在这里磨叽。走出会议室他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去医生休息室换手术服——无论在怎样的心境下,只要换上这深绿色的手术服,他的心情就会立即平静下来,就像演员上了妆,就像战士走向战场。

夏建宁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余宇晨跟了过来。

余宇晨说,你也是的,怎么跟史书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

他说,书记在跟罗主任说话呢,我怎么好凑上去打招呼?再说,我还有手术呢。

余宇晨说,你呀,真是脑子缺根弦呀。史书记为你而来,你却满不在乎。人家还以为你不领情呢。

电梯来了,夏建宁挥手说,赶紧回吧,都六点半了。

余宇晨看着关上的电梯门,生气地跺了一下脚,嘟囔道,真是个榆木疙瘩。一边埋怨着,却又想到,今天夏哥真是太累了。无论如何,她都要等他做完手术,然后陪他去街上吃顿饭。灶上的饭实在太难吃了,打回来放段时间再在微波炉热过就更难吃。她不忍心让她的夏哥劳累一天之后再吃这种饭。但她决定不在护士站等他。下班之后,她不能在单位逗留。她决定在他回家必经的路边小餐馆等他。她估计两个手术至少得一个半小时,就先去华润万家超市逛了逛,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就挑了家干净又温馨的面馆进去。这面馆的招牌很响亮——“关中第一面”。余宇晨钟情这家面馆是除了干净而外,店内生着一炉火,无烟煤在一个大火盆里红彤彤燃烧着,在店外都能感到浓浓的暖意。而其他大大小小的饭馆,基本上都是开空调,或者开个电炉子,没有那种暖意融融的感觉,也就缺了人情味儿。余宇晨进得店门,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然后一只胳膊撑着下巴,一只胳膊趴在桌上,两个眼睛瞅着街道,痴痴地设想着夏建宁发现她的情景——正低头匆匆走着的夏建宁偶尔抬头看见她,又惊又喜地掀开塑料门帘进来,嗔怪说,天这么冷,你怎么还不回家?或者,饿极了的他闯进店来,说,老板娘,来碗牛肉面,却在话音落下时发现了她,又惊又喜说,咦,你怎么在这里?她会反问他,你说呢,你说我为什么在这里?余宇晨想着心事,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她设想的每一种见面场景都很美好。“见”是核心,无论哪种形式见面,见了就好。怎么能不见呢?今天是多好的日子啊!患者专门写了感谢信赞扬她的夏哥,领导专门到科室表扬她的夏哥,她的夏哥因此可能提拔成科室副主任,她必须和他的夏哥庆祝庆祝。当然,说庆祝有点小儿科,总之,他们必须见面。必须见面!

可是,老天偏偏不随人愿。今天的手术有点麻烦,九点十五分,夏建宁才从手术室出来。他非常劳累,出手术室时,几乎是拖着腿一步步挪回医生休息室的。脱掉手术服,换上自己的衣裳,再去护士站洗手,这一连串的动作他都进行得非常缓慢,仿佛永远也做不完似的。就这样,他还坚持去看了王思语。他不放心那个特殊的病号。

“重症6”王思语,浑身插满各种监护仪器。她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夏建宁走近病床,立即发现了问题,他对陪护说,赶紧把枕头拿掉。护士没有告诉你八小时内不能用枕头吗?

陪护是个中年女人。她说,护士嘱咐过了。但表妹非要枕枕头,我也没办法。

夏建宁动手抽出枕头。王思语睁开眼睛。那眼神就像受伤的小鹿,撞得夏建宁心疼。

夏建宁说,你一定要听护士的话,不可任性。记住,你现在的第一责任是让自己恢复健康。你健康了,一切就好了。

王思语微笑着点头答应。

夏建宁说,这就对了嘛。又嘱咐陪护,晚上不能打盹儿,务必仔细观察导流袋。

办完所有这些琐碎事,他走出医院大门都差不多十点了。这时候,望眼欲穿的余宇晨都跑出饭馆张望过十多次了,等看到他时,满心的诗意全跑光了,剩下的只是一堆埋怨。

你这个人啊就是个木头,太不懂别人的心了。

饿极的夏建宁,根本顾不上她的情绪。他被她拉进饭馆的时候他只说了句:来个大碗的牛肉面,饿死了。就再也不说话了。

即使心里有气,作为资深护师的余宇晨也绝不敢议论患者的长短。她只好自认倒霉。谁叫你喜欢上一个你永远得不到的人呢,谁叫你甘愿这样望梅止渴呢!

余宇晨给他点了优质牛肉面,自己却完全没有食欲了。而且,看着他那疲惫的样子,连交谈的欲望也没有了。“闲情逸致”是什么意思?有“闲”才有“情”,有“逸”才有“致”。像夏建宁这样,恐怕这阵子满心里就只有牛肉面了。余宇晨害怕自己嘴里再冒出不好的话,就借着催饭到窗口那里等着。饿极的夏建宁正好盯着对面墙上的美食宣传画望梅止渴——那图上有个夺人眼目的标题:舌尖上的中国。五句广告词,五幅图,制作面食和吃面的场景惟妙惟肖,每幅图都撩拨得人内心乡愁翻滚——“手上见力道”,擀面的老妈妈旁边一口热气腾腾的开水锅;“刀下见功夫”,切面的老妈妈旁边几个抻面的伙计;“锅中见轻柔”,煮面的红衣老妈妈挑起长长的面条放进油汪汪的碗里;“碗里见香麻”,“嘴上见味道”两幅大快朵颐的吃面图馋得人口水直流。在这寒冷的夜晚,这图画,这炉火,都让疲惫的人有归家般的温暖。

夏建宁正在梦中美食乡遨游,突然“咚”地一声,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放在他面前。他吃惊地抬头,就看见余宇晨幽怨滚滚的眼波,但此刻饥饿战胜了一切,他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吃面。饿极了的夏建宁吃相不雅,汤汤水水溅得满下巴都是。有洁癖的余宇晨若看见旁人这个吃相,早在心里把人家打入了十八层地狱。夏建宁这样,她却生出无限的爱怜——看工作把人逼成啥样了。为什么医生这么辛苦,为什么辛苦的人得不到应有的待遇?她心里生出的疑问有一万个,个个都是为夏建宁抱不平。

夏建宁狼吞虎咽将一碗面吃个底朝天,又呼噜噜把面汤喝了个精光,从桌上的塑料盒里抽两张餐巾纸擦了嘴,又擦了脸上额头上的汗,这才开口说话。

他说,这么晚了,你也来小饭馆吃面?

余宇晨说,我不是来吃面。

那你这么晚到这里干什么?难道开饭馆的是你亲戚?

你说呢?余宇晨反问他,你说我这么晚来这里干什么?

余宇晨又用那种焊枪般的眼波直视着他。夏建宁不由自主低下头去。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装蒜了,他必须表明心迹。于是说道,余宇晨你真不值得对我这样好。我这人平庸得很,没什么作为,也没什么雄心壮志,一天到晚就只想干好本职工作,再把家里的事情安顿好。夏建宁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下余宇晨。就这一眼,使他下决心要把话说开去——多好的姑娘啊,善良美丽,毫无世俗之念,掏心窝窝的对待同事和朋友。正因为她如此美好,他才不能敷衍她,不能眼看着她执迷不悟。

夏建宁说,余宇晨我不傻。你对我的心事我明白。但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我必须明明白白告诉你,我非常爱我的妻子和女儿。等来生吧。如果真有来生我一定来找你。他停止说教,认真地看着余宇晨的脸,又说道,你眉心那里有颗小小的黑痣,我牢牢记着,下辈子寻着这个记号去找你。你看白娘子,隔了几辈子也能找到许仙。我也绝对能找到你。最起码我比许仙聪明。

余宇晨被他说得噗嗤笑了。假装生气道,你吃饱了,要过河拆桥了,刚才你怎么不说这些话?

夏建宁说,刚才?想到自己刚才饿得那怂样,不禁自嘲地笑了。

余宇晨说,弄了半天,你也是个俗人。我又没要你离婚,你表白那些干啥?我问你,我默默地喜欢你,碍你什么事了?你每天躲我像躲瘟疫似的。今天就把话说白了吧,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但我也不会停止喜欢你。你若能脱俗,就选择尊重我的感情,默默地享受这一切,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

夏建宁说,你这样我怎能安心?我心安理得不成天字第一号流氓了?

余宇晨不跟他争论。站起来说道,现在你赶紧回家吧。我把你喂饱了我就满足了心安了。记住,这世界上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受罪。你受气我心如刀绞;你饿着我就没法饱;你有了荣誉我比你高兴。就这样,走吧。说着,刺啦拉上羽绒服的拉链,自己大步走进风地里,站在那儿等他。

夏建宁瓷在那里,觉得还有些话要说,又觉得话都让余宇晨说完了。是啊,再说什么呢?余宇晨啥人啊,冰雪聪明,用得着他多说么?

夏建宁也扣上西装的一个扣子,站起来往外走。他从来不穿羽绒服,即使十冬腊月。他也西装革履。他觉得,那是男人的风度。

余宇晨走近他,从手中的黑色塑料袋里掏出件风衣要他穿上。她说,你必须穿。你夜班多,常常要在风地里走。这是我的心意,前阵子去韩国旅游时买的。我虚长三十年,第一次诚心诚意为男人买衣服。你若不穿,我心就碎了。

夏建宁说,我穿我穿。说着认认真真穿上。

他穿上,余宇晨为他拉了拉领子,扯了扯衣袖,又退后两步看了看,说真帅。说完转身大步离去。夏建宁不看也知道,余宇晨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一定是泪流满面。

夏建宁在风里站了许久,一直到余宇晨在街头转弯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他才慢慢的离去。

夏建宁回到家里是十点四十分。苏媚偎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开门进来她的眼睛也没离开电视荧屏。他换了鞋,放下包,走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问,两个宝贝都睡了?苏媚说,不睡等你啊?你看看几点了?

夏建宁自知理亏,不敢造次,转身轻手轻脚推开女儿的房间。房间里的弱灯仍然亮着,她看见雨燕脸上似有泪痕,知道肯定是女儿非要等他不肯睡,受了妈妈的训斥。雨梦睡觉不踏实,脚手晾在外边,他伸手去盖她的手脚,她却在梦中叫道,爸爸你说话可要算数。下次再不带我去三亚玩儿我就不让你看我的蓝点点!夏建宁噗嗤笑出声来。俗话说,皇上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夏建宁对这个苦难里降生的小女儿分外疼爱。她脊背天生一个漂亮的蓝痣,每当外出回家,夏建宁第一个动作就是将女儿抱在怀里看她那个蓝痣,嘴里还叫着:嗯,让我看看我的宝贝女儿那个蓝点点还在不在?久而久之,幼稚小女竟然认为他不看她的蓝痣就不行,梦里还拿这个要挟他。他笑着吻吻女儿的小脸蛋,呓语道,乖女儿,爸爸以后力争说话算数。

夏建宁关了弱灯,让房间完全黑下来,他在黑暗里有站了一会儿才关上门出来。苏媚仍在追剧——芈月传奇,华丽而虚空的故事,半真实半演绎的情节,赚得女人们一把一把的热泪。夏建宁绕过她面前走进书房,迅速地检查了雨燕雨梦的作业,工工整整签了字。然后去厨房烧水,在木盆里放上生姜、艾蒿,滚开的水泼进去,腾起一股好闻的热浪,烫了几分钟,再兑凉水,用手试了试水温,端出去,放在苏媚面前。苏媚仍然在为遭难的芈月流泪。他抬起她的一只脚,为她脱了鞋袜,慢慢放进水里,又抬起她的另一只脚,脱了鞋袜,放进水里。等泡上十分钟,他拉过一只小木凳坐下,为她擦干脚,抹上按摩膏,然后顺序按摩。他的按摩手法很老练,脚踝、脚背、脚趾,脚心,一下一下的很到位,苏媚舒服得直哼哼。两只脚按摩完,芈月传也播出结束。苏媚站起来靸上拖鞋,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说我睡呀,就进卧室去了。

苏媚没有吵闹也没发脾气,夏建宁心里就像过节般舒坦。他飞快地收拾完厨房和卫生间,又用半干的拖把拖干净地上的水渍,用花王香皂洗了手和脸,然后走进书房。

每天晚上的这个时侯,是夏建宁生命里的黄金时间段。他在他的书房里,在那把花一千三百元买来的白色实木椅子上,忘记一切,做奢侈的精神遨游。没有人知道,他是个外国小说迷。他不爱看电视、不爱看手机、不爱看微信,唯喜欢看纸质的书籍——那有种安静,可以静思,可以回味;尤其,纸质的书还有种淡淡的墨香,让人心醉神迷。他固执地认为,无论多么简陋的房子,只要里边摆上书架,只要书架上摆满整整齐齐的书籍,那就有了抵挡生活尘埃的屏风,那就是人间天堂。他尤其喜欢读十九世纪末英国作家柯南·道尔的系列小说《福尔摩斯探案集》。也许是福尔摩斯的大智大勇,也许是福尔摩斯无所不能的神秘力量,叩合了他内心深处的某种愿望,反正他只要捧起柯南·道尔的书,精神上就有种超凡脱俗的愉悦。他还特别迷恋柯南·道尔本人的故事——创造了不朽的文学形象福尔摩斯的柯南道尔,在主人公风靡全球的时候,却被人们完全忘记了,人们只关心着主人公的命运,以致书中福尔摩斯死后,世界各地的读者都对作者发出了强烈抗议,谴责的信件雪片也似的飞向古老的英国,飞到柯南·道尔的书案上,柯南·道尔迫于压力不得不让福尔摩斯复活。夏建宁每每想到这个动人的故事都会忍俊不禁地发出笑声。他还特别喜欢那明快的文字,那文字就像他的手术刀,刀刀见血,能医治世人的精神。

不过,这天晚上,他只是把书捧在手上,那美丽安静的方块字却没有进入他的视野,他的思绪也没有跟着福尔摩斯到处游荡。他的思绪停留在夜里十点二十五分那个时刻——街头那冷飕飕的风,冷风里那昏黄的路灯,那只在他领子上、袖口上游走过的纤纤玉手,那一声充满爱意的“真帅”的赞语,那飘然而去的身影和那飘拂在风里的长发……

他再次想起卢梭的话:人生而自由,却要受到各种各样的束缚。

突然,手机在桌上跳起来。夏建宁的手机永远开在震动状态——他一把抓起来扫了一眼,看见是科室主任罗勇的号,心想可能又来危重病人了。可是罗勇却说,小夏,还没睡呀,熬什么呢?熬夜对身体不好,作为医生你可能比谁都清楚。

夏建宁说,正准备睡哩。

罗勇说,你那边说话方便吗?

夏建宁说,方便呀,我在书房里,老婆娃娃都睡了。有什么事呀罗主任?

罗勇在那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语气就像念悼词:有件事啊,本来呢想等到明天再给你说,可是我明天有个会不在科室。我不想让有些话由别人传到你耳朵里。你是我最看重的大夫,又是科室里的顶梁柱,我想,有些话还是由我来告诉你比较好。

夏建宁本能地想到,可能是有人传他和余宇晨的闲话了。虽然他千般谨慎、万般小心,但余宇晨那光芒四射的眼睛能满得了谁呀。所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果然不错。

罗勇说,今天散会之后,史书记跟我说,科室副主任已经定了,今天没有宣布是因为院长不在。他顿了一下,声音很低地说,定的是李晓棠。你也知道,科室只有建议权,没有人事权,院里这样定我也没办法。就我个人讲,你和李晓棠都是科室的顶梁柱,你们谁上我都高兴。只是有些亏了你……不过,院领导可能也有难处,领导也不好当啊,你看,为了平衡你的情绪,史书记还专门来科室宣读患者来信,这在建院史上都没有过,足见领导动了多少脑筋。领导嘛,也跟家长一样,总想把一碗水端平……

夏建宁赶紧拦截他的话,你说得对对的,只要对科室发展有利,谁上都应该高兴。别担心我。我把这些事看得很开,当不当那个副主任,我一样尽职尽责工作。

夏建宁说的是真心话。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的一霎那,他心里确实针扎般的难受了一下,接着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感觉,而紧接着就是如释重负的感觉了。自从心里有了升职的念头之后,时不时的在各种场合,他的心里总会沉重一下,失落一下,疼痛一下,现在这个升职的人选明确了,他突然感到一桩心事放下了。从此,他再也不会为院里领导怎么看他、科室主任对他评价如何而费心事了,他只要老老实实为患者治病就OK了。

夏建宁离开椅子站起来,有种飘乎乎的眩晕感——生命不能承受之轻,大约就是这种状态吧?他哼了一下本世纪初那首风靡全国的歌“春天里”——如果有一天,我悄然离去,请把我埋在、埋在那春风里……

哼罢,他瞅了一眼腕上的表,分针秒针指向同一位置:十二点整。他想,他夏大夫的周一,终于圆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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